导语
伊朗这场由“人们买不起鸡蛋”而起,至少造成21人死亡,乃至上升到人们对政治制度的质疑,舆论直指最高领袖的示威,最终于1月3日被军方宣布“结束”,随后几天内上演的“挺政府示威”,以及前总统内贾德在7日以“煽动骚乱”的名义被捕,更堪称戏剧性反转。
 
中东的新年,便是在这场轰动世界的示威中开始:那个过去一年间影响力迅速扩张,但自身却“藏于幕后”、颇为低调的伊朗,赫然成为了各方担忧的对象。而动乱了数年的阿拉伯各国,终于在“伊斯兰国”(ISIS)残余被逐步清除的当下,开启了或许会更为波澜壮阔的一年。
 
中东正发生着什么?中东正走向哪个方向?蠢蠢欲动的几个伊斯兰大国都在盘算着什么?这对中国等域外大国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就这些问题,多维与中国外交部外交政策咨询委员会委员吴思科展开了对谈。吴思科曾先后担任驻沙特阿拉伯大使、驻埃及大使、驻阿拉伯国家联盟全权代表、中国中东问题特使。
  • 多维

    2017已经过去,在回顾过去的一年时会发现,中东无疑是变动最大的地方。譬如ISIS,在肆虐中东数年之后,作为军事政权已经崩溃。能否请你简短介绍该地区ISIS的现况?

 
  • 吴思科

    今年中东地区形势变化的一大特点就是ISIS作为所谓国家形态被击溃,不管在伊拉克还是叙利亚。这应该是反恐行动的一个重大进展,尽管比我想像的要晚一点。

    我一开始想像的没那么长时间,因为ISIS在2014年6月29日宣布成立,我当时作为中东问题特使7月6日从北京动身,7月7日到了巴格达。当时就见了伊拉克时任总理马利基(Nouri al-Maliki),还有副总理以及外交部长,表示中国支持伊拉克政府打击恐怖主义。并且在那之后还访问了土耳其、伊朗,表示反对恐怖主义是国际社会共同的责任,恐怖主义是国际社会人类共同的敌人。

    当时我们跟伊拉克方面讲的是要成立一个包容性的政府,要有各个政治力量,要能够在这点上形成合力,这样才有号召力。按照我们当时的想像,ISIS不至于存在很长时间。当然这个东西是多方面原因形成的,因为这三年多的时间中反恐的声音喊得很响,但是到了出力的时候就有不同的想法。有的人实际上是在搞双重标准,如果有利于对付他真正对手的时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所以取得这样的成果至少比我想像中时间拖得长一点。

    但不管怎么样,大家都认识到,恐怖主义是不分种族的,是共同的敌人。尽管斗争的过程中不是一帆风顺、一条直线,但毕竟经历了三年的时间取得这样的一个结果,是个好事。各地区的国家以不同的形式都有参与,包括2015年俄罗斯的军事力量到叙利亚进行干预。

 
  • 多维

    当时中国政府如何看待俄罗斯对叙利亚的军事干预?在俄方公布之前,是否曾与中国政府互通有无?

  • 吴思科

    这个我没听说。反正中国政府明确地讲过,俄罗斯是应叙利亚政府要求和请求去的,这是合法的。中国政府一直是承认叙利亚政府的,虽然很多国家宣布阿萨德(Bashar al-Assad)政府失去了合法性,但我们是承认的。另外确实俄罗斯在打击ISIS、对稳定叙利亚局势这方面的贡献是积极的,要有正面的评价。

 
  • 多维

    您刚刚提了一点,剿灭ISIS之所以拖了那么久,很大原因是各方互相利用ISIS去打击自己的对手,达成自己的政治利益。这说的是针对于伊拉克国内?叙利亚国内?还是针对于几个大国之间?

 
  • 吴思科

    都存在这样的情况,因为当时美国等西方国家宣布阿萨德失去执政合法性,是应该推翻的,对于有利于打击阿萨德政权的就明里暗里支持,这是其一。还有就是利用教派的矛盾,因为是逊尼派打击什叶派,有利益就会有人支持,在这个地区使什叶派和逊尼派对立起来,这不是个宗教和教派的问题。

    中国的立场,是反对把恐怖主义跟特定的宗教和民族挂钩。但当时的情况是被挂钩了,所以这个事情就复杂化了,有的人可能就利用ISIS,这反而加大了打击恐怖主义的难度,所以拖延的时间较长。

 
  • 多维

    中东地区的现况怎样?ISIS作为军事政权已经倒了,但是那些残余的力量都去哪里了?

 
  • 吴思科

    今年取得这样的进展这是一个很大的成果,但是大家也都意识到打击恐怖主义确实任重道远。

    首先整体的动乱还没有结束,像利比亚现在还是内乱丛生。哪个地方乱,哪个地方就为恐怖主义提供了生存的土壤。所以有些恐怖分子就往利比亚转移,有些则去往埃及的西奈半岛、也门、非洲撒哈拉以南地区,这些都有恐怖组织生存的地方。

    还有一部分ISIS残余分子就留在地方上,改换一下形象和服装,加入别的组织,这是没法统计的。各种各样的组织和派别,有的人为了招兵买马,ISIS分子换身衣服就可能加入进去。包括叙利亚和土耳其边界地区那些反对派组织,有的是自己潜伏回来的,有的可能是一些组织有意而为,就是为了反对另外一个对手。所以打击ISIS的工作确实还没有结束。

    还有一个方面是思想上的影响,毕竟极端思想经传播之后,很容易再影响其他人,这也是严重的。因此阿拉伯国家现在都意识到这个问题,宗教需要去极端化,不管是埃及还是沙特都是在做这方面的努力。这个东西不解决的话会带来恐怖主义的思想根源。埃及总统塞西(Abdel Fattah el-Sisi)和伊斯兰世界的最高学府艾资哈尔(Al-Azhar)大学,乃至沙特都在提倡这个,这是治本之道。

    还有一个是现在的网络。思想通过网络传播很有煽动性,包括在网络上传播制造爆炸物的方法、实施恐怖袭击的经验等。所以反恐下一步,第一是从人员潜伏跟踪,另外一个是从思想上怎么消除,还有一个就是从网络上切断极端思想的传播。另外包括网上募集资金这些渠道也是值得警惕的。

    这场斗争尽管取得了很重要的阶段性成果,但还面临着严峻的局面。反恐可能要转变另外一种形式,从地面上面对面的情况,转到了更复杂的问题。

 
  • 多维

    关于叙利亚本身,似乎近半年已经有谈判展开,但是不管阿斯塔纳会谈还是日内瓦会谈好像都没有特别显著的成果,关于其谈判进程,您如何判断现在的走势?

 
  • 吴思科

    叙利亚局势总体来说,大的趋势是从军事对抗转向对话和政治解决。因为从战场上力量的平衡基本达成现在的局面了。现在俄罗斯的军事打击跟叙利亚政府的合作,再加上伊朗的支持,叙利亚政府在战场上占了主导优势。所以要用军事手段去打倒推翻阿萨德政府,反对派已经感觉到没有这个可能性,因此就转入了用谈判的方式来解决。

    谈判之前都是尽量争取多控制地盘。现在很多冲突降级区,实际上是不同的人在控制,政府军控制的是主要的,但还是有一部分是其他势力控制的,比如库尔德的自由军也控制了一部分地盘。

    美国跟沙特等其他海湾国家一起支持一些反对派,但这些反对派组织看起来不是那么争气,四分五裂,所以美国转而支持叙利亚库尔德,提供武装提供培训。靠近伊拉克边境的地方仍有一部分地盘被反对派控制。

    在这个基础上,要实行停火谈判,可能就要在谈判中讨价还价。一个是反对派别很多,但阿萨德下台已经是不可能的,所以谈判就很复杂。一个是争夺地盘,一个是怎么把自己以前的立场转过来。谈判是大势所趋,但确是一个很辛苦的过程,半年可能谈不出成果,但不管怎么样方向已经确定了。

    在战场上发挥重要作用的是俄罗斯、伊朗、土耳其,三个国家发起阿斯塔纳对话,他们三个国家一起主导,作为日内瓦谈判的一种准备和补充。下一步怎么去筹备选举和修改宪法,是要往这个方向发展的。叙利亚政府也释放了一个比较积极的信号,就是我要开始重建了,希望国际社会能参与重建,包括对中国也是非常热心地希望中国参加重建。这个过程会比较长,但不会有大规模的军事冲突。

 
  • 多维

    您刚才说的比较大规模的军事冲突是针对叙利亚本身,还是针对整个中东地区?

 
  • 吴思科

    作为中东地区整体上也不至于有太大的军事冲突,因为大家都已经看清楚了。经过长时间的战争和战乱,大家都已经感受到后果,民心思稳。沙特现在也是希望用和平的方式解决,包括也门问题也希望用和平的方式解决。

 
  • 多维

    那么中国政府为平息叙利亚内战做了哪些有益的工作?

 
  • 吴思科

    中国政府对于叙利亚问题,从一开始就想方设法劝阻叙利亚各方不要发生军事战乱和冲突,希望用对话的方式、和谈的方式来进行解决。所以从一开始中国政府就强调,用军事的手段不管是政府还是反对派,都不会是赢家,最后遭殃的还是叙利亚和民众;强调政治解决符合各方面的利益。尽管当时还有很多人不太理解,但是中国在各种场合都强调,中国这种主张是经得起历史和时间考验的。

    叙利亚政府作为合法政府,是国际社会承认的,不能够以外来军事手段去推翻。就像利比亚曾经发生的惨剧,不能够再重演。因此在安理会讨论叙利亚问题的时候,中国和俄罗斯都投了否决票,特别是一开始连着三次投了否决票,就是一条。因为那个协议中间有使用武力推翻合法政权的内容,特别是安理会决议在利比亚被滥用之后,就使用这一条。

    但与此同时,中国在叙利亚这样的热点问题上,既有我们的主张,同时我们的工作也不缺位。在整个过程中,我们同叙利亚政府和叙利亚比较主要的反对派都保持着联系,让他们懂得用军事手段不会有好结果的,一定要停下来和谈。这是中国的一贯主张。

    那时候我还是作为中东特使,跑叙利亚,跟政府谈也和反对派谈。我也见过反对派的总协调人,他说他是11个反对派的总协调人,我跟他们讲了刚刚我讲的中国的主张。叙利亚国内的反对派对中国的主张是非常理解的,而且是一种赞许的态度。因为他们觉得外来的军事干涉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在利比亚进行的是空战,而伊拉克是在地上的战争,所以他们说天上地上的战争结果他们都看到了。所以他们对中国的主张是赞同的,他们要改革变革,但是要靠叙利亚自己的力量,哪怕慢一点,需要的时间长一点,但是给社会带来的撕裂带来的问题是小的。因此他们对中国的立场是赞成的。

    后来我们把这些事情告诉其他反对派,以及阿拉伯国家有些对我们政策不太理解的人。我们就讲叙利亚反对派对我们的主张是赞成的,他们却说在叙利亚国内的反对派不是真反对派,那是被政府许可的反对派。

    我们跟境外的反对派也保持联系。我自己在巴林首都麦纳麦参加关于中东问题研讨会的时候,曾两次跟反对派的人进行接触和交流,此后还到反对派的大本营——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叙利亚全国委员会的大本营在这,见了主要领导,跟他们介绍中国的主张,听取他们的看法,然后他们也愿意到中国来访问。后来我们就以中国外交学会的名义邀请他们访问中国,王毅外长跟他们见面谈,像对叙利亚全国委员会这几个反对派,中方都是推动他们不能用军事手段解决问题,力促双边谈判。

    我们的副外长、部长们都是在做这样的工作,包括叙利亚方面也是派总统的新闻顾问来中国好多次,一直保持着联系。在安理会就叙利亚问题进行讨论的时候,中国都是积极推动用政治的方式进行解决,这是中国政府一直做的。

    所以我刚刚讲的不缺位,就是我们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当然我们也没有像美国和俄罗斯一样派军队,这不是我们的政策取向。提出我们的思路和主张,也给他们创造机会。我们两边接触,推动他们的对话,包括邀请他们到中国来。

 
  • 多维

    中国是如何处理跟这些国家政府和反对派之间的关系的?很少有大国能同时与两边都保持很好的关系。

 
  • 吴思科

    从7年前这个地区发生变故之后,咱们回过头来看一看,中国一开始就主张不干涉这些国家的内部事务,尊重他们的选择与意愿,这是基本政策,同时也强调不赞成别的国家对他国事务的干涉,尤其是军事干涉。

    这样的政策经得起考验,同时也有些创新。我们过去讲外交是政府对政府的,但除了政府对政府的关系以外,中国也注意同时和各种政治力量进行接触。因为中东动荡变革发生以后,有多元的思想,各团体和力量都走向舞台,所以光跟政府打交道是不足的,要尽量与多种政治力量打交道,了解他们,也尽量让他们了解中国的政治主张。这样在局势发生变化的时候,不管哪种政治力量走向舞台中央,都能够了解中国,愿意和中国发展关系。这就是我们外交所寻求的。

    一个最直接的例子,像埃及。过去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任总统和我们关系非常好。穆尔西(Mohamed Morsi)上台后,中国同样是他访问的第一个非伊斯兰国家。一年后,穆尔西被推翻,塞西任总统后也是先来中国访问。他们都能够跟中国保持很好的关系,这就是我们的外交,我觉得应该达到这样的效果。

    还有一个,沙特跟伊朗断交之后不久,那时候习近平主席去两国访问,在双方都受到了极大的欢迎。这就是说,这个地区不管发生什么样的矛盾,中国不选边站,不是支持一派反对一派,跟各方面都保持友好,着眼于长期同这个国家搞好关系。

    所以有矛盾的时候,我们能说和时就尽量帮一下,让各方面都感受到中国是善意地跟他们打交道的,而不是你们有矛盾了我支持其中一方。这不是中国的政策。

    那时候我还当特使,沙特和伊朗两边都去,跟他们经常讲的一句话是:邻居是不能选择的,可以选择的是邻居相处之道,就是和睦相处、睦邻友好的和睦关系。这个才是我们的取向,也总是把他们往这方面推动。因此他们之间有矛盾,但是都愿意与中国搞好关系。这方面应该是中国很大的一个优势。

    当然除了外交,说透了还是一条,毕竟中国地位在这。中国通过近些年的发展国际影响力上升,因此这个地区不管哪个政治力量,要想在国际上有地位有影响,要想站住脚,都需要跟中国发展关系。中国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任何一方若想要国际认可,也需要跟中国搞好关系。

    中国经常讲,自己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这一票,是属于发展中国家的,中国总是为发展中国家仗义执言,始终维护发展中国家的正当权益。

    另外,任何一个政治力量走向舞台,都需要发展,都要改善民生才能够站得住脚。在这样的一个时代,要想谋发展,不跟中国合作的话应该是很难的。特别是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要想谋发展,不跟中国谋关系怎么搞发展?

    所以无论从政治角度还是经济角度,中国都有优势。政治力量上,都愿意和我们发展关系,再加上我们提出“一带一路”倡议之后,这些国家都能找到发展合作的机遇和潜力。当然也有风险困难。

 
  • 多维

    是否可以理解为中阿巴外长会议,其实就是这么一个过程中的努力。

 
  • 吴思科

    是的,这些地区确实有矛盾、有热点、有问题,中方不断努力推动其走向解决,这是个过程,我们要持续不断努力。包括前不久,中国在北京举行“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和平人士研讨会”,那也是不容易的。特朗普提出耶路撒冷问题掀起轩然大波。这个研讨会是在特朗普宣布之前就筹备的,但被特朗普闹腾以后,双方表示还愿意来,这就挺不容易的。

    我参加了研讨会,感觉他们的氛围还不错,“屋外寒风凛冽,屋里却很温暖”。他们都表示愿意和平,以谈判的方式来解决。对果断和有远见的政治家在推动和平上做出的努力,他们也是持赞赏的态度。再加上对中国推动和平进程的努力都是很期待,希望中国能够发挥更大的参与和作用。

 
  • 多维

    耶路撒冷这件事,特朗普政府在宣布将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后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但是经过这段时间后,除了约旦街头上的抗议活动之外,各个大国好像并没有做出太多的事情,您如何评估这种现况?

 
  • 吴思科

    特朗普宣布承认耶路撒冷是以色列首都,要迁使馆,这是他竞选的时候作出的承诺,国内政治的需求,有犹太人支持。从他政治生命来讲,这是政治力量的支持,在国内是他的需求。上任之后,这么一段时间内,通俄门事件等在国内也是有很多对他不利的导向。因此此时做这个事情,首先是他国内的需要。

    同时,他对这个地区的情势也是作出了他的研判和评估。经过7年阿拉伯世界的动荡与转变,阿拉伯国家力量被严重削弱,出现严重分裂,碎片化也更为加剧。因此在以色列跟阿拉伯世界力量平衡多少年来,本来就对阿拉伯国家巴勒斯坦是不利的,现在这个情况是更不利。

    阿拉伯国家有自己的需要,需要跟美国搞好关系,甚至有些国家,像沙特把伊朗视为其主要威胁。我想美国做这一步的时候,也分析了阿拉伯阵营。所以阿拉伯国家就只是喊一喊,毕竟这涉及到他们的民族尊严和地位等,但谁也拿不出实质性的东西。特朗普走出这一步有他的需要,我觉得他是进行了分析的,包括巴勒斯坦,经历过两次起义,民众上街抗议也造成了很大的牺牲,但是最后结果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经过地区连续7年的动乱以后,大家都感觉疲倦了,像哈马斯领导人号召的起义,其实民众不是太热心了,民众更关心的是如何能够稳定,怎样才能解决一些民生问题。

    阿拉伯国家联盟开了外长会议,表示美国的决定是无效的,要求其取消。但是美国不取消他们又能怎样,并没有下一步的行动。所以立场要坚持,要表示一下态度,比如他们推动安联会和联合国大会通过相关决议,也是令美国挺难堪的。

    不过更多更实际的东西,比如美国下一步迁使馆,相信美国也需要很审慎。这个事情毕竟是有国际协议的,这个问题是作为巴勒斯坦最终要谈判解决的。我也注意到特朗普在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说最后双方要讨论这个问题,也留了一点余地。

 
  • 多维

    观察土耳其的表现,它可能是最亢奋的中东国家,但是联想到土耳其在叙利亚做的事情,在伊拉克做的事情,您如何看待土耳其这一系列往东看的动向?包括前两天刚刚确定已经买了S400导弹?

 
  • 吴思科

    土耳其有它独特的地理位置,所谓亚欧连接的地方。土耳其一直想加入欧盟,想往欧洲方向发展,但是因为不顺利,基本不给它开门。所以经过一段时间努力后也看清楚,就向东提高自己地区的影响力,特别是伊斯兰世界的影响力。因此这些年其政治动向比较高调,这是一个政策性的调整。

    在7年前,阿拉伯世界发生大变革以后,我看土耳其的政策也是有点太乐观,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认为土耳其发挥作用的机会来了,特别是在叙利亚问题上,所以很冒进想扩大自己的影响。但是后来一看,叙利亚问题很复杂,也是一个两面的。因为土耳其是邻国,难民问题200多万,库尔德问题也是自己的一个软肋,动荡以后,库尔德影响上升,土耳其也很难受。所以也是不断在调整和摸索中。

    再加上土耳其毕竟不是阿拉伯国家,毕竟有奥斯曼帝国的阴影,阿拉伯国家对土耳其是有防范心理的。土耳其要是想当头,想在地区抬高地位,众阿拉伯国家是有戒心的。这是个制约。

    另外一个就是库尔德人的制约,库尔德人在伊拉克和叙利亚布阵,他们跟土耳其的库尔德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伊拉克和叙利亚库尔德人的地位上升,力量膨胀,土耳其也很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目前土耳其对美国支持库尔德人非常紧张不满,甚至恼怒。土耳其自己也在叙利亚北部采取军事行动,建立安全区。一开始讲是为了安置难民,实际上就是扩大自己的影响,阻止库尔德人从这个地方往里渗,甚至有一种说法是阻止库尔德人打通三国的联系,包括打通地中海的通道。土耳其对这一条非常注意。

    因此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下,美国加大对库尔德的支持,当然还有2017年未遂政变的事情,使得土耳其跟美国的关系是渐行渐远的。这个时候土耳其跟俄罗斯的关系拉进,也是维护自己安全稳定和地区整个力量对比的考虑。因为相较来说,俄罗斯的力量在中东是往前延伸的,所以就选择跟随俄罗斯。土耳其向俄罗斯购买S400导弹也是在这样的一种背景下增加自己实力,同时也让美国感觉到对他们发泄的不满。这个做法也是土耳其在增强自己,加大跟欧美打交道的筹码。

 
  • 多维

    有些所谓跟伊朗关系紧密的组织,近半年声势很旺,但是反观伊朗特别安静低调,如何理解这种低调的作风?

 
  • 吴思科

    伊朗毕竟是这个地区的一个大国,有古老的文明,国力也是综合发展,是有底蕴的。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后,一直被美国当成打压对象,但这么多年能够挺起来,这个国家是很独特的。

    在这些年来,制裁打压对其经济发展肯定也起了很多负面作用,民生也深受影响,所以要调整政策,特别是鲁哈尼上台以后,跟美国尝试改善关系,赶上美国收缩中东、搞亚太再平衡的政策,所以2015年就达成了核协议。伊朗核协议尽管是六加德国一块谈,但实际上说透了核心还是美国和伊朗,实际上是美国和伊朗的需要。这个协议达成了以后,安理会对伊朗的制裁就取消了,这也是伊朗所追求的目标。

    中东地区原来有伊拉克的萨达姆(Saddam Hussein)和东部阿富汗塔利班(Taliban),二者都是重要的逊尼派政权,与伊朗矛盾对立。美国21世纪的两场中东战争打掉了它们两个,伊朗地位也随之上升,地区影响力明显增大。

    近几年的叙利亚内战,稳定叙利亚阿萨德政权对伊朗极为重要。这能为伊朗营造很好的外部环境。而伊朗跟黎巴嫩什叶派组织真主党(Hezbollah)的参与,是阿萨德度过难关非常重要的因素。当然俄罗斯最后出面,才真正扭转了整个局面,但是伊朗帮阿萨德顶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伊朗的地位确实也随之上升了。再加上伊朗核协议达成后,国际社会对伊朗都放松了。这也是沙特之所以很急很焦虑的原因。

    但伊朗的目标并不是跟沙特等该地区的国家交恶,现阶段真正在意的是如何与美国过招,把伊朗核协议保住,将制裁彻底解除,令伊朗的状况能有大的改善。这对稳定伊朗在地区的地位是有利的。

    要从国家来说,伊朗的综合力量强于沙特,因此伊朗是有定力的,目标是美国,处理好跟美国的关系,处理好核协议,令这个协议能够维持住,这就是德黑兰的利益所在。至于地区问题还是第二位的问题,都是在间接影响该地区走势之下,适当地支持一下某个政府或组织去做什么,并不是全力以赴的较量。

    所以我觉得从整体上来讲,伊朗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更淡定一些,特别是在阿拉伯国家自“阿拉伯之春”开始的这样一个七年的动乱转型期间,像埃及这样的国家,地位削弱,伊朗的地位自然就上升了。伊朗通过伊拉克变局,到叙利亚再到黎巴嫩,这一圈自然形成了,伊朗似乎是很稳步地在去做。

 
  • 多维

    是否也可以理解成,鲁哈尼政府在过去半年一年之内动作少,也是因为在摸索跟特朗普政府打交道的方式?

 
  • 吴思科

    对,近一段时间伊朗采取守势,因为特朗普从竞选到当任以后,很多次高调批评伊朗核协议问题,并放言要废止它。德黑兰就坚持一条,这个协议是国际的,不是哪一家能废止的。这是伊朗努力的目标,这更符合其长远利益。但在外部的持续制裁之下,鲁哈尼当选时改善民生的诺言也未能兑现,引发民众的强烈不满。

 
  • 多维

    如何看待沙特的新王储,以及他的柔性伊斯兰改革?

 
  • 吴思科

    沙特在面临两个转型,是大势所趋。第一个是王室政权,从第二代到第三代过度,这是大势所趋,因为第二代年龄太大。第二个就是社会的转型,沙特长期作为伊斯兰的大本营,所以各方面搞得很紧,非常封闭,长期下去民众也不满意。沙特的青年人占人口的70%,非常高。他们跟世界联系越来越多,沙特若还用老的方式,也是难以维持。

    我在沙特待过几年,政府限制了人最起码的生活和个性的发展,现在才有了一些变化。经济上的转型,要摆脱对能源和石油的依赖,所以穆罕默德王储提出2030愿景,这是一种经济上多元化的转型,计划搞新经济园区,然后推动社会文化转型。

    年轻的王储跟年轻的这一代人容易心灵相通,理解社会变革,需要一种发展。所以提出一些文化问题,归根到底讲的是温和的宗教。宗教要跟那些激进的东西进行一些改革。这些主张还是顺应社会的需求,特别顺应年轻人的需求。

    我觉得这顺应时代的潮流,是应该给予积极肯定的。当然谁都知道这是不容易的,因为沙特宗教思想长期保守,动一点就有可能遭到反弹。但毕竟年轻人是接受这些转型的。所以怎样稳妥地推动两个转型,是沙特面临的考验。

    目前还有萨勒曼国王在,有国王的权威,还有长年积累的治理经验,在这个时候完成这样的一个转型,我觉得是非常重要的历史机遇。尽管有困难,但是必须做的,怎样做得好,考验着他们的智慧。

 
撰写:席溪 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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