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新疆“再教育营”议题一直是西方媒体关注的焦点之一,不同的新闻来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抛出对“再教育营”指证历历的“新证据”,中共官方也有回应与驳斥,但双方始终没有交集。这个议题背后所指涉的,除了“再教育营”本身的虚实之外,还包括了中西之间在意识形态与话语权的竞争、宗教与政治的关系,以及中国国内民族政策的现状与困境等等。

多维新闻特别专访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员吴启讷,就他对新疆问题的实际掌握,以及近现代中国族群政治史的专业角度,为读者带来深度解读。
  • 多维

    中国大陆新疆再教育营的议题,从西方媒体开始谈论起来,包括台湾媒体在内,对于此事都有一些绘声绘影的传言,而中共也透过央视释放部分内部的画面作为回应。但是大家对于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其实并不是很清楚。根据您的认识,能否谈谈外界所谓再教育营的具体情况,以及人员组成等等。

 
  • 吴启讷

    所谓的再教育营,这个名词是由西方创造的,中国境内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名词,其内部名称原来是叫学习班,后来还发展出职业教育训练班。成员有两方面,一方面是针对受到宗教极端主义、恐怖主义、分离主义影响,从事或参与反社会活动、暴力活动的人,另外一方面是针对语言能力不足、职业技能不足,因此找不到工作,可能成为社会隐患的人。

    所以参与学习班的人也有两种状况,一种状况即受到宗教极端主义、恐怖主义、分离主义影响的人,他们被要求在学习班当中集中住宿,在五天的上课时段内不能回家。上课要学的内容包括:反极端主义教育、国家意识教育,还有语言训练。另外一种职业技术训练基本上是自愿参加的,因为在训练期间还有薪水可以拿,训练结束之后可以比较容易找到工作。

两种成员放在一起,整体人数不少,应该在十万以上;西方、土耳其媒体说有一百万甚至两百万人被监禁,一来是有意把两种不同性质的人放在一起,二来又在这个基础上夸大数字。两者如果分开计算的话,前一种人数应该是在5,000人以下,而接受职业技术训练的人才是多数。
  • 多维

    中共为何采取学习班或训练班的形式应对新疆问题?与中共自身的政治传统,以及新疆当地的宗教、历史、文化有什么样的关连性?

 
  • 吴启讷

    西方,甚至当代中国,对于这种训练班、学习班的形式都不太熟悉。但是对于曾经生活在共产党革命时期,以及毛泽东时代的人来说,应该是非常熟悉的。学习班是从延安整风开始的一种形态,凡是中共遇到政治变动或政治需要的时候,就会使用学习班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方式来改造人的思想。在中国共产党的信仰和工作方法当中,都认为人的思想是可以改造的。

    这种改造在延安时期及毛时代很长的时段里是有效的。可是放在后毛时期,尤其是21世纪的现在,不管是新疆还是中国其他地方,这种包含思想教育内容的训练,能不能够达成当局预想的效果,我持保留态度。

但是学习班与西方所描述的集中营再教育营的性质是不同的,西方社会没有这个东西,台湾社会也没有。学习班所做的,尽管可能是无效作为,但并不是所谓迫害人权,尤其不是所谓种族压迫或是宗教歧视的作为。
  • 多维

    但是外界仍然主要以“人权”的角度来解读学习班,对于理解新疆当地的情况会有什么误区?

 
  • 吴启讷

    讲到人权的话,不能说现在中国的人权状况是完美的,也不能说新疆的人权状况是完美的。但是我在新疆看到的人权状况不够完美,其实是不分族群的。

    事实上,当地不管是汉人还是其他族群的干部,都必须深入到村庄里面去驻村,他们的周末时间,甚至正常工作的时间,有非常大的一部分在村庄当中协助从事职业技术教育和训练,以及祖国意识教育、汉语普通话教育。所以汉人受到的影响一点都不小于非汉人。当地大家的生活在相当程度上都受到影响,但是绝不是说汉人从中获益了,维吾尔、哈萨克等信仰伊斯兰教的民族从中就受害了。

    原来的维吾尔人与哈萨克人等新疆突厥语民族都是在生活中相对世俗化的穆斯林。在他们的传统生活中,比如像恋爱、婚姻都是很自由的,他们都能歌善舞、热情豪放,是很快乐的民族。但是在后毛时代,中国和世界其他地方一样,都受到市场化、全球化的冲击,革命意识形态和传统信仰都受到挑战,在这个过程中,穆斯林遭到边缘化。所以当他们接触到沙乌地阿拉伯的宗教文化后,开始朝宗教基本教义派的方向移动,用这个来对抗市场化的副作用,生活里面戒律就增加了,婚恋变得很不自由,尤其是族际的通婚进一步减少,强调所有的维吾尔和哈萨克都必须是穆斯林。在当地再伊斯兰化的氛围之下,他们原来可以不信仰伊斯兰教,却变成他们没有不信仰伊斯兰教的自由。维吾尔、哈萨克人的人权在这个情况下其实受到了压抑。

在学习班、职业技术训练班出现以后,很多的维吾尔、哈萨克青年,觉得他们可以比较理直气壮,有选择信教或者不信教的自由。包括饮食习惯,在新疆曾经也是很自由的,比如在新疆穆斯林里面,饮酒曾经是非常普遍的。但是再伊斯兰化以后,在餐厅里面看到严格禁酒的规定越来越多了,喝酒的人就会遭到其他的穆斯林或维吾尔的异样眼光。
  • 多维

    你提到“再伊斯兰化”反而是对少数族群人权的压抑,那么当中的动机或者源头是什么?

 
  • 吴启讷

    对伊斯兰的基本教义派而言,认为所有的穆斯林信徒只要去从事市场经济的工作,甚至跟汉人通婚了,他们就会丧失作为穆斯林的本性,他们就会堕落。尤其认为假如跟汉人通婚了,那更是不得了的事,血缘都会受到污染。

    伊斯兰基本教义派认为,不能让这些人堕落了,因此就在伊斯兰社区内对他们加了诸多限制。离婚就是个明显的例子,再伊斯兰化造成了一些婚姻的痛苦。有些人在家里遭受了不好的待遇,法院判定这对夫妻应该离婚,但是清真寺说他们不可以离婚。于是在清真寺的压力,以及周围穆斯林社区的压力之下,一对被法院判决离婚的夫妻却不能够离婚。

整体而言,想用伊斯兰来对抗市场化与现代化,結果造成了对原来维吾尔社区內公民基本权利的侵害。
  • 多维

    那么基本教义派有何背景,它在当地又有怎样的影响力?

 
  • 吴启讷

    主要就是瓦哈比派。瓦哈比是1990年代以后才进到新疆的,其影响力是逐渐扩大的状态。瓦哈比理论上是不能进入的,没有办法进到清真寺的网络,但它是透过宗教教育来进行的。

    中共不了解宗教教育在伊斯兰教传承里的重要性,在找不到师资的情况下,当地清真寺就到沙特阿拉伯去聘请师资。沙特阿拉伯师资有非常高的比例是瓦哈比,瓦哈比是比較极端的,把异教徒以及不严格执行教派规定的人,都视为违反伊斯兰教的叛徒。

    这些瓦哈比被请来之后,凡是受到瓦哈比影响的人,在看待所谓的异教徒,以及其他的族群的态度时,就变得非常激烈,他们觉得有义务去战胜或消灭异教徒。在他们的日常生活里面,也要严格遵循一切的宗教仪軌,例如男性原来穿花衣服的习俗正在被擠压,而女性穿花裙唱歌跳舞也被挤压了,女性要戴着面纱面罩,眼睛只能透过网格露出来一点才能看到走路。

这种现象在维吾尔内部引发很多受过教育的青年不满,但这是西方从不报道的。这样的事情出现在法国、加拿大,通常西方会认定这是对人权的侵害,所以他们禁止戴面纱。但是同样的事情放到中国,中国政府觉得应该维护世俗法律,西方却立刻认为中国政府是种族迫害、宗教迫害。
  • 多维

    那么外界传出当地强迫穆斯林吃猪肉、喝酒,以及强迫学汉语,被质疑是消灭维吾尔文化的情况,又该如何理解?

 
  • 吴启讷

    这样的情况并不存在。中共从1920年代革命时期,面对伊斯兰和穆斯林,想的是要利用少数民族作为革命的资源来对抗国民党,所以一直都很重视尊重少数民族习俗和宗教信仰,强迫吃猪肉对中共没有任何好处,它不会愚蠢到这样做。

    学习班就出现一种情形,如果有的穆斯林饮食没有禁忌,那么在学习班以外,这种情形是被伊斯兰基本教义派压制的;但是在学习班里面,现在则是可以拥有这个自由。

    至于学习语言,民族国家教授国家语言,这本来是一个常态。但中国共产党过去其实反而并不太强调国家语言的重要性,中共强调的是,汉语普通话是全国各族人民的共同交际语,跟其他少数民族语言地位是平等的。

    但是随着改革开放、市场化的发生,大家需要更高频率使用国家语言,尤其是在参加考试、管理等方面,必须要使用国家语言。所以现在中共对于汉语普通话教育的强调、地位的提升,是时代背景之下推动的,不是说有一个强制汉化的政策造成。

    学汉语在新疆也不是强制的,事实上更多的是基于维吾尔、哈萨克等少数族群的需求。新疆的穆斯林原来都是住在自己的社区里面,与外界交往不多,但是市场化以后,需要到新疆其他地区工作,尤其是工业发达的北疆,甚至要到汉人聚居的省分,比如广东等地工作,汉语程度当然会直接影响到工作机会。

    所以学汉语是很多人的个人需求。我其实在20年前就已经看到,西方说中国共产党要在新疆限制、消灭少数民族语言,禁止说维吾尔语,但这是一个大误解。情况反而是颠倒过来的,因为当时新疆拔擢官员依据,希望官员可以在当地提倡少数民族语言教育,用母语教育的学校办得多就容易升官,所以地方官员非常希望少数民族语言的学校可以比较多。

    反而是维吾尔社区,很多人并不希望自己的子女接受为维吾尔文教育,认为维吾尔文就是在家里讲的语言,尽管希望传承下去,但仍必须学汉语,因为涉及到找工作的权益,这是维吾尔人自己的要求。所以在学习训练班当中,汉语的课程事实上受到很多人欢迎,他们是主动参与,觉得免费受教育的机会很好,而且学习班从乌鲁木齐等地找了很多比平常要好的师资。

    这些现象被简化成汉化,跟现实是相距很远。

 
  • 多维

    根据你的说法,“再伊斯兰化”看起来是当前新疆问题主要的症结与背景,尽管每个国家都有自身的特殊性,但特别是在全球化之下,这个问题应该是全世界所共同面临的,那么为何中国与西方却有截然不同的理解和应对方式呢?

 
  • 吴启讷

    西方很习惯在所有事情上都采取双重准。在西方看来,伊斯是国政治、经济里面的一,看待整体的伊斯候,他们认为伊斯兰处在与主流市社会抗的状;但在冷的背景下,西方又把整体的伊斯分成两种,分看待,分别对待。

    伊斯代化事上一直不成功,所以在最近的两三个世都采取再伊斯法来应对西方的挑跟儒家文化圈不一,儒家文化圈基本上是放弃了自己的传统,去接受西方的价,并且用西方的价自己的武器,就是我跟你一起近代化

    伊斯兰有一个很负面的经验,从土耳其开始,以前奥图曼帝国进行了很多次西化改革,但是改革了那么多次,西方都不接受。土耳其要加入欧盟,西方一直觉得他们是异教徒,不愿意接受。

    所以整个伊斯兰世界觉得西化也没用,我们不如回归我们的传统,把传统当作是一个武器。伊斯兰世界曾经有一部分,比如像苏联统治下的中亚伊斯兰,他们世俗化、西化的程度比较高。可是在苏联解体之后,他们也觉得要对付传统的苏维埃,以及新的西方影响,都要使用伊斯兰。

    苏联的伊斯兰是怎么起来的?在很大程度上是19701980年代,美国跟西欧去扶持苏联的伊斯兰,让他在苏联内部作乱,这种手法在今天的中国,他们也照样复制使用。

    早在冷战初期和中期,西方就区分出两种伊斯兰,一种是挑战西方的伊斯兰,在他们看来是反民主的、反自由经济的,所以是坏的,是需要打压的。并且这种伊斯兰当时从阿尔及利亚和巴勒斯坦的运动当中,很多的穆斯林使用恐怖手段来对抗法国、美国还有以色列,西方将之称作恐怖主义。

    在西方看来,这种“坏的”伊斯兰到了“9·11”事件时到达巅峰,西方认定,挑战西方秩序就是恐怖主义。另一种,是受到极权(其实指的是社会主义阵营和反帝反殖的第三世界国家)压迫的穆斯林,所以他们扶持苏联内部的穆斯林,接着是阿富汗(塔利班,这是美国扶持的),然后是中国内部的穆斯林,去挑战被他们视为意识形态敌人的内部秩序。

在西方的冷战思维看来,面对我的主要敌人──苏联、中国,需要联合次要的敌人──穆斯林。这一套有点像台湾所说的“统战思维”。这是冷战开始就采用的战略,1990年代后又被西方运用在面对恐怖主义和中国伊斯兰的策略上:对西方不利的,就是坏的伊斯兰;对西方有利的,就是好的伊斯兰。
  • 多维

    如同你前面提到的,西方从自身的历史经验,往往将当代中国的新疆问题很自然地贴上“迫害人权”的标签。若联系上西方世界把伊斯兰区分为好、坏两种类型的刻板印象,或是您说冷战至今的一种战略,在理解新疆问题时会不会有认识上的误区?

 
  • 吴启讷

    现在只要跟美国、西欧的秩序不太相同的这些国家,其内部的伊斯兰事务,跟世俗秩序发生冲突,那么美国、西欧一定将之视为破坏人权。而完全相同的作为,例如禁止戴面纱的这件事情,是从法国跟加拿大开始的,男性也不可以留胡子,以免造成警察辨识困难。

    他们甚至有更过分的规定,在中国人听起来匪夷所思,他们禁止穆斯林女性在沙滩上穿长的衣服、不能把肢体遮盖起来,必须要把肢体露出来,理由是如果穿了长的衣服,会让那些穿比基尼的人感觉不自在,必须要尊重穿比基尼的人。

    在中国人看来,有人愿意穿袍子下去游泳,也由他自己,中国人这种宽容是存在的,但西方实际上没有。但是当新疆基于这样的理由,开始要求维吾尔人不能留大胡子的时候(维吾尔人传统里面其实也没有留大胡子),西方就说,这是违反人权;不能戴蒙面面纱的时候,西方也说是对人权的迫害。

    同样,西方现代国家的塑造,主要是靠推行国家语言,像法国就是靠推行法文才建立法兰西。可是当中国在市场化的时候,开始去倡导共同交际语(汉语)的教育,就被说成要同化”了。事实上,中国不管是古代传统,还是革命传统里面,对于非汉人语言的尊重,不能说完美,但是都比西方好,但西方现在就说你要“汉化”。

    除此之外,在西方城市发生针对不特定人士的暴力袭击案件,全世界一定都说是恐怖袭击。但是在中国云南昆明车站发生针对不特定人士砍杀事件的时候,西方一致站出来,说他们拿着简陋的武器、无助的发起最后的攻击,因为他们已经被中国剥夺了文化权利、经济权利和所有的人权,只剩最后的这个。

    但,发生在西方的事件,背后有没有深层文化、经济、政治原因?西方就不讲了。中国和中国人也都同情恐怖袭击的受害者,但西方看到中国无辜汉人被袭击,一定认为这个不是恐怖袭击,是少数民族无望的反抗,说得好像被杀的汉人平民也是整个迫害体系的一环。西方在转换标准的时候,没有丝毫困扰和不适。

    还有,讲到吃猪肉喝酒这件事情,在西方的社会里面嘲笑穆斯林不吃猪肉、不喝酒的情形,事实上很多,但西方社会对此都是选择忽略。这个忽略导致很多穆斯林在西方不知道该怎么吃东西,也非常困扰,因为西方社会很少存在依照清真方式烹调的餐厅。

    以前我住在美国的时候,很多的穆斯林来问我该怎么办,我是建议他们去犹太餐厅,这是当时唯一可以妥协的,因为没有人觉得需要依照清真的方式来烹调食物。可是请他们到中国去看一下,中国有多少清真的餐厅?在每一个县(中国接近有3,000个县),到每一个乡都有清真餐厅,几乎没有例外。这种情形,在非伊斯兰为主的国家里面,我想中国可能是唯一的例子。

我们在讲这些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要检讨一下自己是怎么样看待伊斯兰,然后别人做到什么程度了,类似双重标准的事情实在是很多。
  • 多维

    西方世界对新疆的想象或误解,能举一些具体例子吗?

 
  • 吴启讷

    很多西方人想象中国对伊斯兰的破坏限制,还涉及到其他宗教、生育、就业机会、升学、拔擢升官的这些事情上。其实在中国,这种历史都是反过来的,在1980年代之后,大陆实行计划生育,少数民族并不在计划生育的范围,所以少数民族的出生率比率很高,尤其伊斯兰是禁止节育的。

    汉语穆斯林的出生率还不算太高,但是维吾尔、哈萨克的出生率就很高,尤其是维吾尔人,因为农业定居,出生率非常高(哈萨克游牧,出生率不至于太高)。这种出生率实际上对南疆的生态造成一定压力,后来新疆就业压力增大很多,维吾尔必须到内地就业,与此也有直接关系。

    如果是做这种限制的话,维吾尔人口应该减少才对。顺便再讲一下新疆的人口,很多人都认为新疆汉人的人口超过维吾尔,这完全是谎言,因为汉人的人口曾经最多到约37%,现在是35%以下。

    另外很多人认为汉人是新疆殖民者,维吾尔是原住民,这也是大误解,因为汉人要比维吾尔人到达新疆的时间早了500年以上。维吾尔人的先祖汉文翻译是叫回纥、回鹘,在拼音文字里面都是同一个字Uyghur。他们是在8世纪以后才比较多的越过阿尔泰山,从蒙古进入今天的新疆。

至于他们的长相,有很多人认为他们是白人,这是完全不对的,他们全是黄种人。他们是跟住在绿洲里面的伊朗人种,所谓“吐火罗人”跟“塞人”混血之后才变成这样。只能说塔里木盆地存在普遍的混血现象,但是他们绝不是所谓的白人。
  • 多维

    西方世界另一个严厉的指控,是中国在新疆“强制汉化”,甚至是消灭少数民族文化。如果结合中国目前的族群或民族关系来看,又该如何理解这个指控呢?

 
  • 吴启讷

    少数民族文化保存的问题,重点根本不在于汉化,而在于现代化。在整个19世纪中期以后的亚洲可以看到,最大的问题是所有的文化都被迫西化,现代化的内容就是西化。

    当前中国56个民族里面的汉人,他们根本没有自己的民族服装。我觉得很可笑,因为汉人经常说的唐装,其实是满人穿的东西。所以他们跟满人一样,汉人早就连自己的文化都没有了。另外革命也破坏了很多传统文化,但是革命破坏传统文化的时候,首先破坏的就是汉人文化。

    这就是为什么在文革期间新疆并没有大的民族冲突。文革是不是对于传统文化造成破坏?是有蛮大规模,可是汉人的传统遭受破坏的程度远远超过新疆、西藏、内蒙古的少数民族。

    事实上,中国的文化遗产,主要是两个时期破坏的,一个是文革时期,另一个更大规模的是1990年代以后的改革开放。但是少数民族文化,反而因为观光价值比较多而得到保存,汉人文化则是在近些年来所谓“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有幸运的保存下来一些,不然的话也会毁光。

    问题其实是出在西化,而不是汉化。在西方人的想象中,汉人必然对少数族群施以“种族压迫”,这种想象其实是从他们自己的历史经验出发的。他们曾经这样子迫害少数族群,面对美洲的原住民、澳大利亚的原住民、非洲黑人、亚洲各殖民地实行过大规模的种族歧视、种族迫害,数以十亿计的中国汉人要是不这样做,是很奇怪的。

    土耳其人也是一样,土耳其人自己对少数、弱势的亚美尼亚人、库德人的迫害很残酷的,当他们听到“7·5”事件的时候,很自然想象,那么多的汉人一定残暴欺负他们的突厥兄弟、进行大规模种族屠杀。结果他们派人到乌鲁木齐,发现在事件直接死亡的197人当中,竟没有一个人是维吾尔人,全部都是汉人,惊讶到说不出话来。集体暴力平息之后出现了维吾尔人的死亡,包括因为反抗警察而被打死,但人数仅在低个位数。

    对所谓大规模屠杀的颠倒认知,根源在于中国的现象超出西方和土耳其自身的历史经验,他们只能将之简化为中国迫害人权、种族歧视、汉化。我想说,中国的人权状况绝不完美,中国的汉人面对少数族群的文化常常十分无知,但是这跟西方想象的人权问题是两回事,跟台湾想象的人权问题也是两回事。

事实上,中国的文化遗产,主要是两个时期破坏的,一个是文革时期,另一个更大规模的是1990年代以后的改革开放。但是少数民族文化,反而因为观光价值比较多而得到保存,汉人文化则是在近些年来所谓“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有幸运的保存下来一些,不然的话也会毁光。
  • 多维

    你提到由于以往新疆当地的宗教教育不太足够,所以有瓦哈比教派进来造成“再伊斯兰化”。可是学习班能否让以往比较不足的宗教教育,有新的方式延续或充实?

 
  • 吴启讷

    就我目前所知,学习班里面的内容还是比较缺乏宗教教育,这是中共传统里面的一个缺失,他们对于“有形”的一部分比较擅长,但是对于“无形”的、尤其是宗教文化相对陌生,不太了解宗教的影响与共产党为革命理想奋斗牺牲的心理机制其实是接近的。

    学习班应该进行好的宗教史、好的伊斯兰经学和宗教传统的教育。因为现在进行宗教教育的人,没有能力去分辨基本教义派、宗教极端主义与正常的宗教教育、精神上的宗教信仰之间的差异,这是一个缺失。

    同时,还涉及到新疆现在整个伊斯兰教界自身的问题。伊斯兰教界和维吾尔社区的互动有一些问题,包括维吾尔人自动视那些被选为政协委员、政协副主席这类在政府体制内做事的伊斯兰教上层为维吾尔的“叛徒”,或者是“假穆斯林”。

    这种政治化的想象,在维吾尔人内部也制造了鸿沟,以至于曾经是宗教修养非常高的宗教上层、阿訇这些人被自己的社区排挤。新疆很多恐怖事件,事实上首先杀掉的是维吾尔人,只要担任了中共官员,经常会被维吾尔同胞袭击。这当中就体现出,维吾尔社区内部存在一些宗教权威跟普通人之间鸿沟的关系。

但不能完全苛责维吾尔人,因为维吾尔社区曾经长期很世俗化,包括萨满信仰其实在日常生活里占很大的比例,这点在沙特阿拉伯的人看来根本是假穆斯林。以前还相安无事,可是当维吾尔人识字率和教育程度提升之后,这些信仰伊斯兰教的人,也认为自己原来还弄了那么多萨满,这些都是应该要排除的,但接受伊斯兰经学教育的需求没有得到充分滿足。
  • 多维

    在新疆设立学习班、职业训练班,或者让维吾尔人有新的谋生方式,短期内也许会有一些效果,包含就业与稳定等等。可是中国整个宗教政策措施还是比较不足,长期来看,会不会反而还是可能酿成冲突?

 
  • 吴启讷

    长远的规划目前我也没有看到。在我看来,长远规划应该考虑的问题是要适应现在市场化的中国社会。中国政府很多措施没办法跟已经市场化的社会配合,包括人群的流动、个人选择的变化,他们还是习惯用一块固定的地方、一个固定的族群来看待一群人,推出的很多措施是针对一大群人,忽略了个人的需求。反过来维吾尔、穆斯林社区也是一样,很多上层人物,把自己的内部传统看作固定不变,认为自身民族、宗教传统不能动摇,也没有看待个人的需求。

    我觉得19501960年代,中国可以去强调民族的权益。到了21世纪,其实需要去强调个人的权利。如果把个人权利落实到公民需求上面,公民自己的信仰需求,不管他信宗教还是不信,不管他使用这个或那个语言,不管他跟这个族还是那个族的人结婚,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这种充分的信任,对于中国政府很必要。对于伊斯兰社区,生活在基本上是世俗的且声称追求法治的国家,这种尊重也很重要。

    在新疆,学习班里所缺的除了宗教教育之外,还有公民权利的教育,我觉得比抽象的民族团结教育更重要。很多事情在新疆以及整个中国是一样的,都是个人跟个人之间的关系,比如两个人发生冲突,就是这两人之间法律上的问题。但中国政府以及少数族群都喜欢解释成民族问题,这个人是汉人、那个人是维吾尔人,认为他们一定发生民族冲突,其实只是这两人的“个人”冲突。

    问题在于,只要一解释成民族,那就变成族群对立。因此,在整个中国以及少数族群的话语里,一直强调“全国各族人民”是有问题的,其实强调“全国人民”就好,不必再给每一个人赋予两个身份,我觉得一个身份──中国公民──就够了。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多维新闻网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撰写:元峰 張鈞凱 廖士鋒

评论

【声明】评论应与内容相关,如含有侮辱、淫秽等词语的字句,将不予发表。

往期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