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在中国的实力和影响力强劲增长的同时,其与周边国家之间的矛盾冲突仍然此起彼伏,不时牵动国际时局,并且成为中美两国战略战术交锋,甚至可能会擦枪走火的最前沿。曾经用来形容从东南欧到中亚的“动荡的弧线”,是否延伸或转移到了中国的周边?

中国周边局势究竟如何,有着怎样的历史渊源和未来演变?多维新闻采访了中国边疆问题研究领域的权威学者、中国社科院中国边疆研究所研究员马大正,对中国边疆形势展开了一番宏观而简要的描述和判断。
  • 多维

    中国的陆疆和海疆漫长,邻国众多,周边局势复杂,经常面临棘手的挑战。你是中国边疆话题的权威人物了,能否先简单介绍一下中国的边疆形势?

 
  • 马大正

    中国边疆现在面临的挑战主要有两种类型,第一种类型是政治型;第二种类型是经济型。政治型的又分为三种情况,一种情况是分裂与反分裂;第二种情况是因为历史上边界问题没解决带来的一些负面影响;第三种情况,问题不在边内,是在边外,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朝鲜半岛问题。当然东北本身有其自己的问题,工业改造、转制等等,但是对东北边疆稳定影响最大的还是朝鲜半岛问题。

    具体来说,第一类,分裂与反分裂。从20世纪50年代以后有几个重点,首先是西藏,新疆后来居上,特别是90年代以后,新疆的分裂活动演变成了暴恐,越来越难以收拾。

    台湾跟西藏、新疆还不一样,因为台湾主要是由汉族构成。但是台湾问题也非常重要,有时紧张一些,有时缓和一些,其实始终没有找到好的解决方法。解决问题的最佳时期已经错过了。

    最佳时期一个是在20世纪50年代,1949年中共建政初期一鼓作气就能解决掉。根据已经解密的相关人士的回忆录,当时中央已经组建了攻打台湾的军事领导班子,培养了将来统一台湾后的治理官员,有3,000多人。而且,当时台湾还有地下共产党组织。但是,因为朝鲜战争爆发,随之抗美援朝错过了这个时机。

    现在有文章说80年代也有机会,在蒋经国领导台湾的时候有点转机,但是1988年蒋经国去世,这个机会又擦肩而过了。

    李登辉掌权以后,台湾的民心民意开始大变。他做了一件遗害无穷的事情——修改教科书。80年代末和90年代成长起来的那批人,现在已经30岁到40岁了,跟年长的台湾人的思想观念都很不一样。所以,如果有人说台湾民意向往大陆、向往祖国,那是自欺欺人。

    边界问题现在还没落地的就是印度和不丹,不丹又跟印度有关系。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对于中印边界问题,中国政府和印度政府双方回旋的余地都不大,很难通过妥协达到共识。因为两国政府背后都有自己的民意,谁都不能退。所以在现在的情况下,不解决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三种情况时紧时松,背后都有美国的影子。如果没有美国作梗的话,很多问题的解决可能要容易得多。中美关系好一点,周边形势就稍微安定点;中美关系差一点,美国选择打哪一张牌,哪个方向就会变得紧张。

    最典型的案例就是达赖喇嘛。达赖喇嘛从他逃离中国到现在有60年了。60年前,美国支持达赖喇嘛,印度也支持,所以达赖喇嘛建立了自己的军队,把军队和美国特务都渗透进了西藏,在国际上四处活动。但是到了70年代特别是80年代初,达赖喇嘛突然安静了,背后的原因就是美国与中国关系缓和。

    当然,从整体上来说,中国边疆始终存在着严峻的挑战,尽管呈现周期性的紧张与缓和,但是根本问题都没有解决。

 
  • 多维

    的确美国是一个关键因素,有很多美国的基金会在支持这些势力。

 
  • 马大正

    对。西藏基金会就提供了很多的支持,美国政府也是半公开或公开的支持,这是众所周知的。到了1989年政治风波以后,达赖喇嘛为什么突然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呢?如果没有那次风波,达赖喇嘛肯定拿不到诺贝尔奖。所以很明显,达赖喇嘛是美国对华政策的一部分。包括新疆分裂势力,也得到美国的支持,当然还有土耳其等国家,但是美国的支持是最重要的。

 
  • 多维

    在中国地缘政治和局势的讨论中,中国军方学者提出过一个“C型包围圈”的说法。

 
  • 马大正

    对。本世纪初的时候,还有一个说法叫作“动荡的弧线”,包括从北非、埃及、俄罗斯的车臣到阿富汗等等,都很不安定。

    所以说观察和分析中国的边疆问题,首先要看边疆本身,其次要看整个中国,再要看跟边疆地区的周边诸国,这是一个整体。然后视野再扩大点就要看整个国际格局的变迁,特别是现在中国与美国的关系,如果中国和美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那世界可能就太平了。

    90年代以后,中国的边疆形势有些变化。之前是北边紧张,北方的霸权主义虎视眈眈,90年代以后北边基本稳定下来了,南边的矛盾又凸显出来了。特别是海疆,南海、钓鱼岛等问题都变得棘手。

    当然,东北的朝半岛问题一直也没有解决。上世纪80年代以后,从朝鲜涌进了非常多的非法越境者,给东北地区的治理造成了很大压力。2000年我去内蒙古,在内蒙古和俄罗斯交界的城市二连浩特都有朝鲜非法越境者。他们被蛇头带到二连浩特,再偷渡到蒙古国,由蒙古国转移到韩国去。

    非法越境者的成分也在变化。早期的非法越境者都是普通百姓,为了活下去,后来发现里面混杂了一些朝鲜的特工。

 
  • 多维

    中国和朝鲜之间的关系似乎比较微妙。

 
  • 马大正

    中朝之间的关系已是单纯的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从邓小平那一代开始改变。意识形态外交害死人。有句名言是,“国家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是很有道理的。

 
  • 多维

    不论如何,朝鲜区域的地缘政治对中国还是很重要,中国对朝鲜的影响力也是无法忽视的。

 
  • 马大正

    从历史上看,朝鲜的局势不仅影响东北,还会影响中国的战略全局。历史上有两个事件,一个是甲午海战,中国就是因为朝鲜和日本打起来的,中国战败了,丢掉了台湾。过了半个世纪,朝鲜战争又把中国解放台湾的步子给打乱了,结果时不再来,台湾问题一直拖到现在,已经70年了。

    事实上,至少中国边疆这一圈的事情,美国不在里面从中作梗的话,中国操作起来就简单得多。但是从美国利益角度来说,不可能不作梗。

    看中国边疆格局,一定要有全局观,放到整个中国,整个地区,整个世界的范畴去看,否则会看不清楚。中国边疆的每一个点都不一样,而且一段时间某一个点比如朝鲜半岛开始受大家关注,过一段时间这个点冷了下去,另外一个点又开始受到关注。

    这就说明,中国边疆问题的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即内部矛盾和外部因素没解决。

 
  • 多维

    陆地边界主要是中印之间,事实上我们也注意到,中国的海疆这几年也存在各种事情。

 
  • 马大正

    中国海疆问题存在几个热点。东海方向,中日之间关于钓鱼岛的问题,当然也包括中韩的海疆划界问题。南海方向,南海已不再是当年的南海,2012年中国政府设立三沙市,辖西沙群岛、中沙群岛、南沙群岛的岛礁及其海域;2013年开始建设岛礁,建造各种民用与军用设备。据2018年稍早时报导,中国已完成了对南沙七个岛屿的建设,美济礁已经成了中国的一个军事基地,照此趋势下去,黄岩岛也将成为另一个军事基地。就是说,中国已经以三亚为起点,以三沙永兴岛为枢纽,以永暑、渚碧、美济三岛为终点,初步确立了在南海上的控制权。2018年5月初,中国在南沙永暑、渚碧、美济三岛安装防空以及反舰导弹系统,包括鹰击-12反舰导弹和红旗-9防空导弹。5月18日又派遣轰-6轰炸机飞往南海岛礁进行升降演练。纵然三项军备皆与美军军备存在差距,但“攻击不足、自卫有余”,中国在南海的军事目标本来也未超越“正当防卫”的范畴。南海的小摩擦不会停歇,但南海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南海!

    尽管美国对南海的干预力度空前加大,但南海局势在近年已发生了巨大转变,如澳大利亚议员莫兰言:中国在南海的优势已经无法撼动,除非西方打一场全面战争。美国若想彻底改变中国在南海的优势,便需要承担与中国恶性竞争带来的高昂成本,这是今天美国不可承受之重。中国人民牢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古训,不轻言战,但也不惧战,在孙武的军事战略思想中,“不战”并未否定战的必要,而是强调慎战,既不盲目挑起战争,却也从不畏惧战争。这是用兵的最高境界,唯此才可望止战!

    90年代我曾调研中国南海海疆以及争议岛屿问题,当时邓小平提“主权归我,搁置争议,共同开发”原则,事实上这个是从当时国力实际的一种的选择,因为当时中国力量不够,越南根本不认可这一原则。很多当地领导希望我们可以建议中央,尽快发展航母。我们也的确这样建议了,只是当时中央由于各种原因并未有明确表态。近十年,海军大发展,海防实力增强,走向深海。

 
  • 多维

    那中国海疆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 马大正

    同样是美国从中作梗。

    现在的世界还是实力政治。有这样一句话,如果想成为世界的强者,有三个因素:第一,真正有实力;第二,敢于展示你的实力;第三,敢于行动,使用自己的实力。此前中国被网络吐槽只会口头上抗议,不敢有行动。现在中国逐渐开始做到第三点,假如触碰中国红线,中国敢于动手。事实上,这本质上是一个国家正常的反应。也可以看到,相较于前些年,近几年中国边疆相对稳定了一些,这与中国实力增长和国家战略的变化有关系。

 
  • 多维

    今年是中越战争40周年,在这个背景下,您如何看待中越之间的关系?我们注意到,近些年在海疆和边境问题上中越间也有一些冲突。

 
  • 马大正

    现在中越关系总体不错,但在边界问题上,对方也是毫不退让。最终还是靠实力。当然,如果边界问题完全按照自己意愿解决的话,只有一场战争才能解决,打赢了,就按照赢家的要求划界,或者在谈判的时候要价更高一点。

 
  • 多维

    在中南半岛上还有一个国家与中国领土接壤——缅甸。而在中缅边境上,近些年也是战乱不断。

 
  • 马大正

    中缅边界问题不大,对中国边民的影响也并不太大。事实上,缅甸的民族地方武装的存在,可以成为中国边防的隔离带。我去过佤邦,当地都是中国人,讲云南话,看的是中央台,用的是人民币。

 
  • 多维

    也因此外界有声音称,中国不愿他国干涉中国内政,但中国在此方面却在干涉别国内政。

 
  • 马大正

    今天无论中国怎样做都会有各种指责。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对国家有利,就应坚持。西方舆论不讲道理,美国出兵伊拉克,将萨达姆送上断头台,却发现并没有理由,美国不照样也做了吗?

 
  • 多维

    此前有分析认为,中印关系将对21世纪产生重要影响,中国需要处理好中印关系。西方国家都看好印度,在中国崛起过程中他们可能会更加支持印度。而中印关系如果走近,中国和印度的联手反而会更深的改变世界格局。您怎样看这种关系?

 
  • 马大正

    中印关系我并未有深入研究,但直观感受是,中印关系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坏,维持着正常国家关系。因为中印间有几个因素是抹不掉的。其一,边界问题客观存在;其二,巴基斯坦,中国不可能为了与印度关系改善而抛弃巴基斯坦;其三,印度同样拥有众多人口,也在发展。虽然中国人并不看好印度,但这是中国认知上的误区,要克服。

    总之,中印间维持现在的状态,在某些具体事情上有发展,即可。但很难回到当年一起签署和平共处五项原则时的那种关系。前几年中印边界洞朗地区持续动荡,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但中国在当地建设了营房和公路。外交问题往往不需要逞一时嘴上之快,真正的做了事情就够了。

 
  • 多维

    那么以上是谈到的中国边疆问题中的政治型问题,那么经济型的呢?

 
  • 马大正

    经济型与政治型的问题相比,简单很多。主要是发生在中国西南方向的毒品问题,也包括从中夹杂的贩卖人口等问题。

    因为吸毒和贩毒对于中国边境人民的生活有很大的影响。1995年开始我去那边调研当地毒品问题。当时这个问题非常保密,当地政府不太愿意曝光这个问题,因为担心影响外界对本地的投资,以及影响地方改革开放的形象。当然,地方缉毒部门还是给予我们大力支持,之后我们还走出了国境,到了金三角去调研,包括如何将鸦片种植区改造成经济作物区。

    这个问题也并未根本解决,并且随着时代发展有了新变化。毕竟此前的毒品就是鸦片,如今的毒品很多都是化学合成的。对于毒品来说,中国是金三角毒品走向世界的通道,过境后就有过境消费的问题,这个问题仍待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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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青苹 元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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