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在习近平抛出“一国两制台湾方案”后,台湾方面对统一的抗拒与恐惧越来越深,特别是把香港作为一国两制的负面案例。包括蔡英文与美国传统基金会(Heritage Foundation)的视讯会议,以及台湾陆委会的相关说词,都在强化台湾对于回归后香港的“惨痛”形象。但是香港在历史与现实上的真实面貌,就被淹没在片面化的情绪之中,尤其体现在“今日香港,明日台湾”这句话的流传。

多维新闻专访出身于香港的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教授卢荻,他同时也是北京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特聘教授,从他对于两岸三地的研究观察,深度解读被标签化之后的香港问题。
  • 多维

    最近几年港台青年间流传一句话,叫“今日香港,明日台湾”,您怎么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政治意涵?为什么这句话能够历久不衰地传播?

 
  • 卢荻

    这句话本身隐含很丰富的内容。直观上,这句话以香港市民的角度来看,认为今天一国两制在香港的实施是负面的,因此,如果台湾也接受一国两制的话,可能会和香港一样情况不妙。不过,今天香港的情况是否真的“不妙”,本身就是一个有争议的话题。

    从大陆的官方的角度来说,尽管一国两制实施20几年来,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官方认为总体上的表现还是相当不错的。或着说,比起其他现实可行的方案,这已经是相对不错的路径了。当然,什么是现实可行?就是“回归”,如果不回归就不叫现实可行了。因此,在这个前提下,大陆自认已经有最大的诚意去落实一国两制的承诺。

    当然,提出“今日香港,明日台湾”这个口号的人,并不认为回归是一个不可动摇的前提,因此也就不一定同意香港今天的状况比任何其他可行的替代方案好,换句话说,其实认为有更多更好的可能性,总体而言,就对香港今天的情况是个负面判断。

 
  • 多维

    顺着您的说法,港台对于香港“回归”以外还有其他可能性的设想,这当中声量比较大的集中在哪些方案的想像?

 
  • 卢荻

    这牵涉到很复杂的历史观。无论在香港还是台湾,我认为都有一种“神学化的历史观”:就是从一些价值观来面对现实,而这些价值观并没有放在特定的历史环境里,来检视其合理性和现实性。更具体来说,就是用理想的普世价值观,来对照现实,当发现现实很大程度偏离普世价值时,就认为现实并非理想状态。不过,从理想状态来看现实,这本来就先天设定了负面的看法。而当这样的判断要落实到政治动员的口号,去解决香港的实际问题时,就碰到各种各样的难题。因为这样的口号,回避了对香港实际难题的讨论。

 
  • 多维

    您所说的价值观与一国两制的落实是否有矛盾冲突?

 
  • 卢荻

    这不只是跟一国两制有冲突,而是跟世界上任何一个现实都有矛盾。因为普世价值是最理想的状况,但现实往往达不到理想状态,因此,普世价值作为现实的意识形态,本身就有内在矛盾。这些价值本身都是好的,就像英文说的“母爱与苹果派”(motherhood and apple pie),关键是每一个历史存在的现实,都是不同价值存在的结合体,而且需要相互妥协、取舍,所以如果纯粹从神学的角度来看待现实,那必定是负面的。

 
  • 多维

    台湾太阳花运动和香港雨伞运动之后,港台存在一种情感上的亲近感,但港台内部的问题可能都不太一样。您认为这种亲近感,体现了经济或政治上什么样的焦虑?

 
  • 卢荻

    我很肯定你说的港台两地的问题、关注,或是行动者的目标、情怀都有所不同;但我更看重两地的共同性。也就是说,太阳花跟雨伞运动之间有客观事实的连带。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特别提到“神学的历史观”,因为必须把价值放在特定的历史事实下考察,且这个历史是世界范围的历史。总体而言,港台两地最大的相似性,是多数人民无法获得福利,改善他们的生活,这些要求都是合情合理的,但在现实上碰到各种困难,而他们将这些困难归结于中国共产党的打压。这样共同的认识,导致他们有共同的情感。

 
  • 多维

    港台两地人民在改善生活上遇到什么具体的困难?

 
  • 卢荻

    在知识上必须有个理解,就是港台两地为什么都能经历经济起飞的过程,达到世界范围发达经济体的生活水平?这是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港台两地都是冷战最前线的实体。也就是说,他们的经济起飞、社会发展本身都是从冷战中得到优惠,包括他们在世界政治经济上的特定位置,使得世界资本主义能够提供优惠给身在冷战前线的他们。关键是过去30年左右,两地正逐渐失去了这些冷战优惠;但另一方面,作为冷战最前线的角色仍然持续,甚至强化,这才是最大的矛盾。

    港台原有的冷战负担,现在继续承担下来,但冷战的优惠已不在。当他们透过一种特定的意识形态,将两者的矛盾转而认定为中共的压迫,才会产生这样的感情与行动。此外,还有一种特定的意识形态,将现实上的矛盾转化为这样的认知,照我的说法,这个意识形态就是:从个人体验看整体,从本地看世界;而不是从世界看本地,从本地看个人。这是倒过来的认识。

    我觉得这是一国两制最大的矛盾:北京是从世界范围看中国,从中国看怎样对待港台;但港台却是相反的,是从个人看本地整体,从本地整体看世界。而从本地整体或个人看出去,一个庞大无比的黑影,必定就是中国,作为实实在在的压力存在着。因此,他们用一个悲情的方法,动员自己加以对抗,这就构成我所说的“普世价值政治”的一部分。我并不是要否定个人感情的认知,而是要强调这种认知欠缺了对世界范围视线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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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元峰 張鈞凱 沈朋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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